「你把那人帶到哪去了？」
「我、我……」面對一臉冷厲的寒霜，若冰畏縮地顫抖囁嚅：「因?yàn)�、因�(yàn)槟侨艘呀?jīng)昏過去了，所、所以……」
「你太天真了�！购粣偟刎�(zé)備道：「要知道，像那種失去至親、深受打擊之人，根本不曉得會做出怎般的瘋狂舉動，若是因你的一時心軟，卻反給我們帶來災(zāi)禍的話，那該怎么辦？」
「我……」面對尖銳的責(zé)難，若冰啞口無言。
她絕不是心軟，她只是對于那名青衣少年的悲戚哭喊感到不忍，不忍那股哀傷在這冰封的天地間徘徊不去……
她真的沒有要救助那名少年的意思，雖然沒直接取走性命，可她把他棄置在那塊靠近山麓的雪地中，倘若他沒能及時醒來或是讓人發(fā)現(xiàn)，成為另一具尸首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。
然而，面對霜姨冷酷的訊問，她卻是怎樣也無法明確表達(dá)自己的想法。
總覺得，不管自己怎么解釋都是錯的……
無法被認(rèn)同的挫折，總讓她不由自主地想哭，但在這嚴(yán)酷的天險之地里，哭泣是軟弱的表征，眼淚是不被允許看見的。
所以，軟弱無能的她，只能找地方躲起來偷偷哭泣。
直到那一次，她遇見了他……
「剛才又有人潛入山里了？」
山頭的風(fēng)雪，是霜姨制造出的警戒網(wǎng)，一旦有人入侵，便能立即從風(fēng)雪的擾動變化中察覺出來。
「咦！」若冰的心頭不由得驚跳了下�！笡]、沒有啊�！�
但，寒霜銳利的雙眼卻毫不輕放她的回避。
「你剛才見到了誰？」
「沒、沒有，我沒看到人啊！」若冰急忙反駁，目光卻是心虛地不敢直視前方。
「哦？沒有嗎？」寒霜雙眼微瞇，「那么，殘留在你身上的那股氣味是怎么回事？」
「咦？這……」若冰緊張地抓緊雙臂�！高@、這是……我、我剛剛在山林中遇見、遇見一只熊……」
寒霜挑了挑眉。
「熊？在這四周遍布毒香的情況下，竟然還有野獸得以存活？」
「這個……」無助的目光驚慌地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�！敢�、也許是從別的山頭跑來的……」不自覺地咬了咬下唇，她已經(jīng)扯不下去了。
沉重的寂靜凝滯許久，寒霜徐徐站起身，朝她走來。
「到底是找的教養(yǎng)出了差錯，抑或是天性使然呢？背離人群、與我們共存的你，竟然學(xué)會了說謊……」
若冰害怕地閉緊雙眼，渾身顫抖，不敢正視即將面臨的責(zé)罰。
然而，預(yù)想中的痛楚沒有落下，取而代之的是若有似無的輕撫，以及沉重的嘆息。
「你的骨子里，終究還是人之子啊�！�
你的骨予里，終究是人之子……
暴雪漸緩，留下狂風(fēng)依舊，淺白的身影自褪去的蒼茫中徐徐顯現(xiàn)。
注視著眼前被雪晶凍結(jié)的遍地銀白，若冰漠然的眼瞳逐漸透出一抹陰郁。
一次意外的相遇，卻激蕩起了連綿不絕的后續(xù)……
不似常人一旦心生對妖物的疑慮，便是格殺勿論的反應(yīng)，那時的他語氣雖感懷疑，卻仍是平心靜氣，沒有絲毫殺意。
因?yàn)檫@份特別，讓她的內(nèi)心起了動搖，怎樣也不愿就這么見他無故葬身于此。
如果可以，就別再出現(xiàn)了吧！別再出現(xiàn)在這座山里、別再出現(xiàn)在她面前、別……逼她動手。
「你明明答應(yīng)過，不會再來的……」望著前方遭冰封于雪晶之中的人影，若冰喃喃低語。
一直以來，她們都秉持著「人不可信」的理念，以妖之名存活于世的她們，既無法與人互信，更不可能共存。
曾經(jīng)帶給她的那股暖意，早就被棄置在那處巖洞里，隨著時間化為腐朽。
她不能對「人」存有任何留戀。
垂首睇向自己毫無血色的慘白雙手。這些年來與秋彼岸相依的生活，早就改變了她那天真的想法。
畢竟，在生死關(guān)頭前，哀求是沒有用的，眼淚也是沒有意義的，一切只能靠自己，不會有任何援手。
至少，在秋姐姐回來之前，不能出任何差錯……
啪！
一陣細(xì)微的破裂聲驚觸了出神的她。
猛一瞪眼，只見「匡啷」一陣巨響，眼前高大的人形雪晶頓時破碎四散，從中掙脫而出的男子，則是若無其事地吁了口氣。
若冰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。
怎么會……
伸手撥落身上的殘余碎冰，龍耀礬抬頭回望一臉呆滯的她，無奈莞爾。
「連個辯解的機(jī)會都不給，你的反應(yīng)還真是激烈呢。」
要不是他及時將內(nèi)力催發(fā)出體外包覆形成隔絕，想破冰而出不知還得花上多少時間呢。
環(huán)顧了下四周令人嘆為觀止的冰封景象，他遂將目光放回她身上重新打量。
「話說回來，你……是雪族后裔嗎？」
此番交手，對于她擁有操縱風(fēng)雪的能力已是無庸置疑，但雪族該有的雪發(fā)藍(lán)眸，她卻是一樣都沒有。
若冰警戒的雙眸中微露一絲詫異。
雪族……不知已有多久不曾從人口中聽見這個稱呼了。
「你究竟是什么人？」
聞言，龍耀礬微微一笑。
「對了，我似乎還沒自我介紹過呢�！顾笆忠灰尽！冈谙滦正�，名耀礬，乃雙龍?zhí)玫默F(xiàn)任堂主�！�
「雙龍?zhí)茫俊顾龥]聽過。
「還有，我并不是你口中的除妖客，我對于奪取山里妖物的性命沒興趣�！顾麌�(yán)正聲明自己的立場。
不是……嗎？
懷疑的目光直瞟向他。反觀龍耀礬倒是一副無謂地聳聳肩。
「不過，那只花妖現(xiàn)正身在雙龍?zhí)弥凶骺途褪橇��！?br />
若冰愣了愣。
「……你說什么？」
「那只花妖不知何故身受重傷，正巧遇上我們堂內(nèi)的大夫路過，因?yàn)椴蝗桃娝纯嗟人�，所以順手將她撿了回去。」他淡述道�?br />
「秋姐姐……她沒事吧？」若冰焦急問道，擔(dān)憂之情在臉上表露無遺。
姐姐？龍耀礬猛一挑眉。
「她的狀況如何我并不清楚，畢竟我現(xiàn)在可是身處北境這端，根本無從得知任何消息�！�
事實(shí)上，除了重傷一事是聽來的以外，其余部份全是他瞎說的。他并不清楚真正的事情經(jīng)過，孫獨(dú)行那家伙什么也沒告訴他。
「話說回來，至今似乎未曾聽聞花妖還有個『妹妹』呢。」
她的發(fā)色既不似花妖的紅艷，亦不同于雪族的霜白，而是與常人無異的墨黑……不管怎么看，都很難將她跟其他族群扯在一塊兒做聯(lián)想。
「我……」若冰一臉悵然地欲言又止。
眠緋塚因花妖而得名，人人眼中理所當(dāng)然只看得見艷紅的秋彼岸。自從秋姨與霜姨相繼逝世后，除了秋姐姐之外，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。
她，從來不曾存在……
「你總是不愿正面回答我所提出的問題呢。」面對緘默不語的她，龍耀礬不由得提出抗議。
不是立刻轉(zhuǎn)移話題，就是沉默不答，真不公平，他可是有問必答呢。
「……沒有回答的必要�！顾换貞�(yīng)道。
「可若你什么都不說，我又怎能知道我究竟做錯了什么？」龍耀礬無奈地雙手一攤�！妇退阆肴∥倚悦�，好歹也先給個理由，別讓我死得不明不白的啊。」
他可不希望剛才的情況再多來個幾次，否則就得換孫獨(dú)行來替他收尸了。
聞言，若冰不屑的眼神斜瞟向他。
「你們?nèi)祟愒趯ξ覀冓s盡殺絕之前，又曾給過我們什么該死的理由嗎？」冰冷的語氣中滿是濃濃的怨懇。
龍耀礬的臉皮不由得抽搐了下。
「你不也是人嗎？」老是一句「人類」就把他劃分到不知所謂的另一邊，感覺真的很詭異。「在我看來，你跟我并沒有什么不同，同樣是有血有肉的個體，而非那虛無縹緲的存在，不是嗎？」
「你不也承認(rèn)了花妖的存在嗎？」她對他的反駁嗤之以鼻。
「那不過是個單純的稱呼而已啊。」他喊冤。
如同孫獨(dú)行被冠上「毒手神醫(yī)」的稱號一般，「花妖」一詞對他來說，也不過就是個別名而已。
「因?yàn)椴恢渖矸�，所以只能順著傳聞中的稱號叫喚，并不代表就是將其歸為妖物之流吧。」微頓，他的神色閃過一抹古怪�！府�(dāng)然，除非你承認(rèn)自己是，那我無話可說�！�
若冰無語盯著他，眼神出現(xiàn)了些許迷惘。
「我不是……」她茫然低喃。
你終究是人之子……
回蕩在腦海中的嘆息瞬間驚醒了她，若冰甩甩頭，帶怒瞪向他。
「不關(guān)你的事！」她憤而抬手一揮�！改懜胰肭执说兀鸵兴赖挠X悟，所以……納命來吧！」
龍耀礬淡瞥了眼四周再起的風(fēng)雪�！笟⒘宋�，對你有什么好處？」
她微怔，「至少能保有往后的安寧……」
「我的存在會破壞你的安寧？」這是哪門子的理由？
「對�！�
「為什么？」
細(xì)致的柳眉驀然緊蹙。「你廢話太多了！」語畢，冷冽的凍氣再度朝他席卷而去。
以前曾經(jīng)放過他，不代表自己現(xiàn)在會重蹈覆轍，這一次，她絕對不會。
「廢話太多？唔……也就是說，倘若我省點(diǎn)口舌的話，你就沒有非得將我滅口的理由了吧？」
若冰悚然一怔，雙眼不敢置信地直瞪著空無一人的前方——
人呢？
「不過，要我閉嘴之前，還是先讓我把話說完吧。」
霎時，一陣突如其來的暖意自背后將她團(tuán)團(tuán)圍住，令她突然失神。
「關(guān)于約定，雖然我說過不會再回來，但相對的，你必須跟我一起走，記得嗎？所以，毀約的人是你，不是我�！�
剛才慘遭冰封的瞬間，令他驟然憶起了那段關(guān)鍵的過往，也終于記起了這句被遺忘的承諾。
原來人在面臨生死關(guān)頭前，還真的是會回顧自己的一生呢。
「我沒有答應(yīng)……」若冰不自覺地茫然低喃。
「所以啰！既然你沒答應(yīng)，那么這個約定便不成立，也就是說我并沒有毀約，而是你錯怪我了�！�
總而言之，千錯萬錯都不是他的錯，他是無辜的。
「歪理！」倏然回神，她欲轉(zhuǎn)身瞪他，卻因他的箝制而無法動彈。
「歪理也是理�！顾麩o謂地聳肩，環(huán)住她的雙臂又收緊了些。「還有，瞧你冷得，可見這些風(fēng)雪真的很凍人，何苦為了除掉我而如此殘害自己呢？」
剛才的破冰舉動耗去了他不少內(nèi)力，而這場持續(xù)不歇的風(fēng)雪寒氣，也已經(jīng)開始慢慢影響到他的行動了。
「……寒氣，本就是出自我體內(nèi)。」她冷聲回應(yīng)。
意即，他想趁機(jī)借由她取暖是不可能的，繼續(xù)與她接觸只會加速寒氣對他的侵害。
「這樣啊……」用意被識破，龍耀礬只能將無奈化為嘆息，可緊摟的雙臂卻沒有絲毫放松的意思。「好吧！我承認(rèn)，我已經(jīng)快支撐不住了。不過，真的沒有商量的余地？」
「沒有！」若冰不耐地攗眉。
「真是冥頑不靈啊……」他驀然揚(yáng)笑，半斂的眸底閃過一道利芒�！覆贿^，我可不會乖乖束手就擒喔�！�
若冰倏然一凜。
「你……」糟了！
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(yīng)，只覺頸部猝然一疼，她的意識隨即沉入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