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寶琳到醫院后,為了不讓老婆婆起疑心,老先生在病房里陪妻子聊天,她則一直在病房外等著,等老婆婆睡著。
聽著病房里老夫妻家常的對話,妻子問丈夫有沒有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;丈夫問妻子有沒有哪里疼痛,要不要吃點水果……想到老婆婆就要離開老先生,忍不住又數度紅了眼眶。
這就是父親希望她能尋到的幸福,無論貴賤、無論美丑,直到生命終點仍不棄不離地陪伴在身旁的伴侶。
一直到傍晚,老婆婆吃過清淡的晚餐,服了藥才沉沉睡去。席寶琳輕聲地步入病房,牽起老婆婆插著針管,因病而松弛無肉的手,輕柔地測量她的指圍,老先生就坐在床邊,凝視妻子的睡容。
量完后,她走到老先生身旁,俯身在他耳邊說:「我先回去跟師傅討論怎么設計,做好了,我會盡快送過來給你。」
「那我錢先給妳……」老先生彎身想從抽屜里拿出牛皮紙袋。
「不急……你滿意了再付款!
「五十萬不知道夠不夠?」老先生對鉆石的價格一點概念也沒有。
「夠、夠,不用那么多……」其實席寶琳根本沒打算收他這筆錢!肝蚁然厝チ!
「謝謝、謝謝……」老先生感激地直道謝。
席寶琳離開醫院后直接回家,打開保險柜,一一檢視合適的寶石,因為指圍太小,并不適合鑲太大的寶石,她想,老婆婆如果看見老先生送她那么大的鉆石,肯定要生氣,氣他亂花錢,搞不好還要好幾天不跟他說話。
她是女人,了解女人要的其實只是那份心,無關禮物的貴重與否。
挑好了白鉆又趕回「寶閣」,和王師傅研究底座的設計,也告訴王師傅這段感人的故事。
這一忙,不僅連晚餐都沒吃,還差點忘了她和苗子齊的約定。
「小姐,我看就先這樣,晚上我讓俊成趕趕,用電腦做成3D圖,再讓那位先生看看滿不滿意。時間不早了,妳也該回去休息了。」
「也好……」席寶琳將桌上手繪的設計圖整理好交給王師傅,腦中閃過他那句「不早了」,猛一看墻上的掛鐘。「啊──都快十點了!
她終于記起來那件重要的事,連忙走出店門叫計程車,趕回家換衣服,再請小吳送她到市民廣場。
一個鐘頭后,小吳的車塞在車陣中,動彈不得。
席寶琳看得到前方101大樓,但就是無法再靠近它半公尺。
「小吳,你看這情形,會塞多久?」她根本沒想到參加跨年晚會的人潮高達數十萬人。
「一、兩個小時跑不掉吧!」小吳回說。
她的心涼了一大截!改俏易哌^去好了,等會兒你先回去,告訴隆叔晚上不用等我的門。」
「小姐……不好吧……這里離市府廣場還有好長一段路,妳一個人……」
「沒關系,我可以的!挂坏Q定后,她立刻下車,朝著前方快步邁去。
小吳只能坐在車上干著急,又不能將車子丟下,保護小姐過去。
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不到十分鐘,席寶琳專注地拚命往前走,穿過人行道上無數偕伴同行的人群,聽不見耳邊吵雜的喇叭聲和交談笑聲,就連在這么可怕的人潮中如何能找到苗子齊也來不及細想。
而苗子齊那邊,因為接連幾個購物商城的活動,現場狀況不斷,他忙得焦頭爛額,待能喘口氣時,才注意到時間已經超過十一點半,卻還沒接到席寶琳的電話。
他連忙摸摸口袋──咦?他的行動電話咧?
「子齊,收工后帶我們到哪里HAPPY?」幾個模特兒才走下舞臺立刻黏著他不放。
「妳們誰的手機借我一下!
「不借!顾齻凖R聲回道。
「嘖……」他沒時間跟她們拉扯,找了一位工作人員,借來手機。
只是……慘了,他不知道席寶琳的電話號碼。
有了行動電話這種便利的工具,打開通訊錄便能找到人名,所以,他根本沒將電話號碼記起來。
憑著第一次看見那號碼的印象,試撥了幾通都沒猜對,這下,他真的心急了,望眼過去盡是人潮,不知道她在哪里,害不害怕?
「哈啰!拜托了,晚上這電話借我,明天送過去給你!顾蚬ぷ魅藛T鞠躬拜托,接著走出商城,擠入人群,邊走邊撥電話,只能瞎猜。
一連撥錯了十幾通電話,眼見手機電源只剩一格,那心情簡直就要抓狂。
終于,最后一通響了很久,他停下腳步,屏息等待。
「求求妳……寶琳,快接電話……」他在心中吶喊著。
「喂……」一個虛弱細微的女聲從遙遠的那一端傳來。
「寶琳……是妳嗎?喂!喂!」
「嗯……」席寶琳快哭了。
她被卡在人群中,進退不得,而苗子齊的電話是關機的,她的腳好痛,肚子好餓,不知道該怎么辦。
聽見她哽咽的聲音,他心疼得不得了。
「對不起,我的手機不知道什么時候不見了,妳現在在哪里?我過去找妳。」
「我不知道……」抬起頭看得見101大樓,但是四周圍都是人,她不知道如何告訴他所在位置。
「別急,妳先告訴我妳從哪個方向過來,面對101大樓,左邊有什么建筑物,右邊又有什么?」
她轉了一圈,仰頭張望。「我從基隆路過來,不過我又鉆進巷子里了,剛剛穿過一個公園,離101很近,可是我沒辦法再前進……」
「沒關系,妳問一下旁邊的人那是什么公園,我等妳。」
「好……」她馬上問,問完后立刻告訴苗子齊!妇齑逦幕珗@。」
「我知道了,妳想辦法站在公園邊側等我,我待會兒再打電話給妳!
「嗯……」
苗子齊結束電話,擠過最密集的人群,拚命道歉,這真是一個十分艱難的任務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席寶琳在等,苗子齊還在努力。
他不知道時間究竟過去多久,只一心往前沖出人墻,好不容易挨到了公園邊,他急忙撥電話給她。
「我到附近了,妳穿什么顏色衣服?」時間接近倒數,人潮紛紛鼓噪起來。
「黑色毛衣,白色披肩……我站在莊敬路跟……」
「開始倒數──十、九……」
響徹云霄的倒數聲淹沒了她的聲音,苗子齊聽不見,手機緊緊壓在耳邊,只能憑直覺奮力向前擠去。
席寶琳也緊握著手機,踮起腳尖心急張望。
「六、五……」
[來不及了……]她紅了眼眶,不知道為什么如此執著要在倒數結束之前見到他。
「三、二……」
就在倒數結束最后一秒前,她的背被納入一個溫暖寬闊的胸膛,仰起臉,是苗子齊……
[他趕到了!]
「新年快樂──」身后眾人齊聲高喊新年快樂,璀璨絢麗的煙火隨之躍上黑幕,為天際灑上晶晶亮亮的金粉。
她望著他,眼眶的淚激動地滑落,下一秒,她的唇便被封住了。
在這樣群情激昂的氣氛下,就算身邊站著的是不認識的人也都忍不住想給對方一個微笑、一個擁抱,更何況是歷經汗水,排除萬難才擁入懷里,這個讓人無法不疼愛的女人。
苗子齊無法壓抑這份沖動,顧不了兩人之間的友情協定,他只想吻她,深深地吻她,讓她知道能在人群之中找到她,他有多感動。
席寶琳心中的悸動不亞于他,她仰起臉回應他熱切的吻,貼緊他厚實的胸膛,一顆懸在半空中的心才終于踏實了下來。
她不去想也無心思想應不應該、可不可以,她喜歡他熾熱的吻,喜歡他強有力的臂膀,喜歡他這樣緊緊地抱著她的感覺,在寒風中為她帶來安全感。
數十萬的人群中,有多少人以這美麗的煙火星空做見證,見證彼此許諾要攜手一輩子的愛情,有多少人由曖昧的關系正式成為情侶。
這些是非對錯……以后再說吧……
盡管萬般不舍,他還是離開了她的唇,忍不住又輕啄了一下,然后指向天際。
「妳看!
順著他指尖的方向望去,她驚嘆。如果不是站在這片天空底下,如果不是親眼見到,再怎么聽人形容也無法深刻感受這份驚心動魄的美。
她靠著他胸膛,靜靜地記住這個刻,她和他,相遇之后的第一個跨年煙火。
耀眼的煙火秀映亮了她清澈的黑眸,她看著天空,他看著她。
她微瞇起眼抵擋黑暗片刻乍現的光芒,恍惚間,想起張愛玲寫的《傾城之戀》,里頭一段描述白流蘇的內心剖白──
「在動蕩的世界里,錢財、地產、天長地久的一切,全不可靠了。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這口氣,還有睡在她身邊的這個人。她突然爬到柳原身邊,隔著他的棉被,擁抱著他。他從被窩里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……」
在這一瞬間,她彷佛懂了白流蘇的心情。
在這一瞬間,她相信自己是愛苗子齊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