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花落，秋風(fēng)生。繁華盡處是寂寥，奈何菊盛輕染花夜良宵，仍止不住那蕭條蔓延，晨露凝銀葉。
成排昏鴉在紅光漫漫處悲啼，九曲回廊小橋旁，湖面映月，魚躍三尺點點是銀光，煞是清涼寧和，不見秋色見月色，一輪明月高高掛，與那紅燈籠相輝映。
晚荷依舊，紫紅翻飛，青蓮卓立，白的、粉黃的、翠綠荷苞清雅宜人，似月中仙子迎風(fēng)而展，等待初秋第一道曙光，舒展雅而不妖的濯濯清麗，告知天地，花之佳人也。
風(fēng)送清香，是樨桂芬芳，不分日夜，總是暗暗吐芬芳，一朵一朵的低綴小白花，香氣沁人心扉。
十五夜，月圓如盤，中秋佳節(jié)傳思念。
同一個夜空下，同望一輪圓月，一樣情景兩樣情思，人各一方，遙遙相望，親恩何時能報。
日日月月，年年皆如是，清華離宮內(nèi)安靜得宛如一座死城，聽不見節(jié)慶來臨時的熱鬧喧嘩，亦不聞歌舞升平，靜謐得猶如被遺落的塵世，隱匿在月之畔、光華之巔的月華山上，此處歷年乃為皇家祈福處，祈求著需以純凈之尊貴身祈佑國家昌隆，永世太平，夷番不犯，百姓安康，戶戶余糧。
她，杜清淺，玉林國國君西寰帝與寵妃寧妃的皇長女，清華公主一出世即為身分最高貴的王女，她離帝位很近很近，只有一步之距，跨過去了，即為玉林國女帝；她以王女之身在此祈福，至今已有八年。
依皇家祖例，皇位傳長不傳次，不分皇子皇女，只要為長便是皇位承繼者，其母為后，皇長女或皇長子得住在清華離宮內(nèi)，接受嚴(yán)苛的帝位培植訓(xùn)練，期間不得離宮或私自接見外臣，甚至連皇室宗親亦少有往來，以杜絕外戚干政，佞臣宦禍之隱憂，務(wù)求清冽一身。
但是……
“公主呢？！怎么又偷溜出寢宮，也不披件外袍就獨(dú)自外出，雖說才剛?cè)肭�，可晚風(fēng)一吹還是容易著涼，公主是金枝玉葉，受不得一絲風(fēng)寒，若是鳳體有損，我們這些奴婢萬死也難辭其咎，皇上怪罪下來可是吃罪不起……”她家還有爹娘弟妹和叔嬸，好歹也有十來人，可不能連累家人一同受罪。
“芳菊姊，瞧你叨念的，公主還能走到哪兒去，不就在這宮中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里里外外一千名宮廷侍衛(wèi)守著，真想飛也飛不出去呀！”身著黃衫菊紋羅裙的侍婢掩唇輕笑，稚嫩的臉龐猶帶三分嬌俏。
“素心，你這妮子嘴長歪了呀！也敢頂起嘴了，公主是何等嬌貴，琉璃心肝兒，碰不著，傷不得，要是稍有疏漏，你、我兩顆人頭就得掛在墻上當(dāng)燈籠�！比螒{風(fēng)吹雨淋，死無全尸。
“哪有那么嚴(yán)重，不過應(yīng)景賞月而已……”名為素心的宮婢俏皮的吐吐舌頭，猶不知輕重。
杜清淺身邊的侍女多是她當(dāng)年離宮時所帶的貼身侍婢，當(dāng)時多是三到八歲之齡，她在寧妃去世那年才離開皇宮，那時已三足歲，故如今婢侍大多才十來歲，以芳菊為長，年十六，年紀(jì)最小的素心和公主同年，才十一歲，未經(jīng)過宮廷內(nèi)侍的欺壓、排擠，故生性稚氣，有些不解世事的天真。
清華離宮內(nèi)有教習(xí)嬤嬤四名，分別傳授王女德、禮、容、門，另有女官若干，習(xí)其宮闈事宜及朝廷政事，授之知識與書中精妙，不求飽學(xué)，也得腹有文章，書香自染。
偶有如云宰相、公主太傅等人奉命來訪，傳其為君之道，為王女安排即位前的一連串課程，修身以立己，安邦能定國，文臣武將盡在纖掌乾坤中。
“還說，掌你幾個嘴巴子，看你還敢不敢嘴上輕佻，一點規(guī)矩也沒有。”要是讓宮里那位捉到把柄，她們一個個全吃不完兜著走，還拖累公主。
芳菊心下忿然的“那位”指的是當(dāng)朝皇后蘭澤芳，她這后位是撿到的，當(dāng)年寧妃產(chǎn)后大失血，幾乎香消玉殞，盡管廣攬?zhí)煜旅t(yī)搶救仍是難挽芳魂，拖了三年也就去了，平白便宜了在當(dāng)年也誕下一女的蘭妃。
寧妃過世后的百日，蘭妃入主中宮，為一朝國母，母儀天下，同時下召長公主移居清華離宮，遵循祖例正式接受正規(guī)王女教育，直至十二歲方可回歸，并冊封為皇太女。
只是，皇后也有一女，與杜清淺只差半歲，為后者若無野心，這后宮正位還坐得穩(wěn)嗎？
因此芳菊的謹(jǐn)慎并非無的放矢，杯弓蛇影地以為杜清淺四面楚歌，實際上她的憂心忡忡其來有自，卻不能言明，憂患意識在心底深處扎根，無時無刻不戰(zhàn)戰(zhàn)兢競，以免被人捉到錯處。
歷年來的慣例，每逢單月必有官員至清華離宮，為王女講解朝中政局，從中教導(dǎo)為帝之道，不為旁的，光是為了熟知馭下官員的品行與專長，那便是一門高深課程。
可是在皇后的操弄下，能到離宮的三品以上官員竟寥寥可數(shù)，而且一年僅兩次授課，期間不到三日，在如此短促的時間內(nèi)哪能學(xué)到多少治國良策呢！
因此，除了少數(shù)的宮婢和行宮嬤嬤外，能識得公主的人并不多，屈指可數(shù)，就連骨肉至親的西寰帝怕也忘了皇長女的長相。
有時芳菊不禁暗想，這是一大隱憂，若是有一日公主出了離宮返回皇宮內(nèi)院，又有幾人識得她容顏？
“救命呀！貞秀姊，芳菊姊要打人了，我好怕呀！你快來保護(hù)我。”生性開朗的素心調(diào)皮的輕嚷，爛漫無邪的笑臉大剌剌地掛著，永無憂愁似的笑著。
捧著白貂毛鑲邊雪藏青鶴氅的貞秀笑著走近，她膚白若雪，盈盈杏目，年方十五已見清研之色，身形竊窕、體態(tài)柔美，玲瓏腰身不及盈握，如此美人，引人忍不住多瞄幾眼。
“得了，還不去服侍公主，要是讓左嬤嬤、嚴(yán)嬤嬤兩位發(fā)現(xiàn)我們讓公主落了單，一人領(lǐng)個十大板子準(zhǔn)是少不得的�！痹谶@里，被打得皮開肉綻是常有的事，下人人命輕賤。
左嬤嬤和嚴(yán)嬤嬤是宮中的教習(xí)嬤嬤，一板一眼的，規(guī)矩甚嚴(yán)，凡事以教養(yǎng)公主為先，絕不允許底下伺候的人有一絲馬虎，動輒打罵不算什么，更甚者活活打到死也是有的，她們治下毫不手軟，嚴(yán)謹(jǐn)?shù)媒鯂?yán)苛，約束著眾人。
一提到左嬤嬤和嚴(yán)嬤嬤，斗嘴的兩人都臉色微變，稍停了一會�！坝腥艉涉㈡⒏诠魃磉�，我們才敢橫著膽子在此說說笑笑，貞秀姊是要去給公主送氅衣嗎？我來拿著好了，給我們機(jī)會出出風(fēng)頭，博公主兩句好贊。”
貞秀輕笑伸指刮她臉龐。“個子還沒蘆葦高呢！也不怕弄臟了皇上賞賜的大氅，到時討不了賞先挨罵，罰在宮階前跪上大半宿，把你凍得發(fā)寒病�！�
“貞秀姊好壞，取笑人家，等我抽長了身子，換我笑話你生得矮�！彼匦南肟囍樠鹋�，可是一雙水波若春的笑眸遮掩不住，嬌憨可人。
“等你長高了再說，我們快過去了吧！遲了真要受大罪了。”貞秀一手挽著大氅輕披在腕臂上，一手拉著稚氣未脫的素心，以眼角笑睨神色不豫的芳菊一同去找公主。
清華離宮高高筑于月華山的山巔，兩面環(huán)山順勢而上，另|面是懸崖峭壁，高約百丈，底下是一條長年不結(jié)凍的湍急河流，每逢夏季大暑時河水澎湃，因山上積雪雪融后流入河中，因此容易干旱的夏天反而比少雨的臘冬水量豐沛，下游百姓不愁雨水匱乏，家家豐衣足食，耕有余糧。
通往離宮的暗道只修一道，出口處隱藏在林木繁密的野林中，一出了林場便有一條寬敞大路，平時有重兵駐守，尋常人等不得擅自出入，除非有皇上的手諭或是皇后的懿旨，否則擅聞皇家禁地者，斬！
而離宮內(nèi)的布置和規(guī)格與皇宮內(nèi)院一般無二，庭閣水榭層層相疊，高樓迭起，亭子一座又一座，修湖養(yǎng)荷，魚跡多若繁星，漫無邊際的湖面上扁舟輕漾，湖心映出山光水色，美若仙境。
唯一的不同處是少植高木巨樹，多以花草為主，庭園閣樓處處花團(tuán)錦簇，花香四溢，景色宜人。
若往深處想去，不難看出皇家女兒的早慧，不及腰高的花叢疏影重重，花枝纖裊難藏身，一眼望去明明白白，不若樹木好藏人，給人可趁之機(jī)。
貞秀一行人若要尋得杜清淺，得先自這處庭園旁下了青玉石階，沿著六角琉璃宮燈照著的路，穿過巡邏的侍衛(wèi)，來到漢白玉鋪成的彎彎曲曲小徑，直通錦紅玫瑰石鋪地的“觀月亭”。
“公主，奴婢給你送氅衣來，你先披上，免得著涼了……”咦！公主的衣服怎么換了？剛剛是五色云紋鳳袍，淺綠色錦緞繡著紫紅色牡丹的百花裙，這會兒竟成了青色緞面的百花裙，上身著孔雀織金夾襖。
亭中的纖柔身影一轉(zhuǎn)身，噗哺一聲掩唇笑道：“貞秀姊姊的眼色長到哪去了，居然白長了一雙狐貍眼，一入夜就不好使了，公主，依奴婢所見，快召太醫(yī)來治治她的眼瞎目盲，不然一雙好眼就這么沒了多可惜。”
涼亭外，一盆開得正艷的海棠花旁，立著一道娉婷影兒跟著附和�！柏懶悖阌职驯緦m和若荷弄混了，我與她真有如此神似嗎？”一回兩回的錯眼，不免叫人莞爾。
雖是年僅十一歲，月光拂照下的杜清淺已顯皇家王女的泱泱氣度，面容如畫，眉若翠羽，美目盼兮，巧笑倩兮，雪肌透著玉澤，雙瞳凝水般翦翦生波，美玉一般的小臉竟不足巴掌大。
宛若月下仙子，她明眸輕睞，眉心一顆紅痣宛如雪中紅梅，清清淺淺的月華灑在如墨發(fā)絲間，朦朦朧朧，似真似幻，墨玉眼兒流轉(zhuǎn)著清透慧黠，似能將人一眼看透。
“誰讓你和公主有幾分神似，乍看之下還真迷花了眼，以為公主一分為二。”她們神韻上有三分相似，尤其是秀外慧中的嬌柔五官，猛一看，還真是會認(rèn)錯人。
只是若荷的眉眼稍稍飛揚(yáng)，臉型輪廓偏向南方佳麗的纖雅，小女兒嬌態(tài)太過外放，不懂收斂，兩眼亮得有如早晨玫瑰花瓣上的露珠，晶瑩剔透，藏不住心事。
而寧妃來自北方小城，承繼母妃美貌的公主則隱玉藏其華，水眸盈亮不展光華，柔美中帶著一股歷風(fēng)雨而不倒的堅韌，看似柔弱，卻有不容摧折的王者氣勢，懾人于無形。
“好你個若荷，這樣落井下石，傷害我們多年的姊妹情誼，公主，容奴婢給她小小的教訓(xùn)，否則三天不打都要揭瓦上灶了�！必懶慵僖饴裨�，說話間，纖指輕柔地敞開大氅，卑躬屈膝的為主子披上氅衣，纖指輕輕攏緊衣氅，系好深藕色垂絳編錦金細(xì)帶。
服侍公主是她職責(zé)所在，不由得她輕慢。
站在貞秀后頭是一臉笑逐顏開的素心以及芳菊，另有多名小宮婢在不遠(yuǎn)處候著，隨時等著大侍女的差遣。這期間，她們皆因地位低微，不敢抬頭，只能目光垂視，上頭的不發(fā)話，誰也沒膽多話。
“貞秀姊好無理，自個兒認(rèn)錯人還編派我的不是，天底下沒這個理啦！我不服，公主要為奴婢做主�！蔽娜艉尚χ愕蕉徘鍦\身后，一副有公主做靠山的模樣。
文若荷是陳縣知縣之女，原本入宮為女官，打小教育為帝女近侍，日后得以輔佐左右，為內(nèi)侍女官，終身不得嫁，須終老于后宮，百年后方可出宮返鄉(xiāng)，落葉歸根，葬于祖墳，其家族得奉祠香火，尊稱老祖宗。
但是其父任上遭彈劾貪瀆，收賄賣官，因此下獄貶官，家產(chǎn)充公，官家千金淪為罪臣之女，被貶為奴，本將流放千里之外，一家百來口各分東西。
所幸文家主母孟玉竹與寧妃是幼時玩伴，閨中密友，親如姊妹的手帕交，寧妃臨死前代為向西寰帝求情，西寰帝念在摯愛的寧妃時日無多的分上，法外開恩緩了文府罪責(zé)，改為文知縣服刑三年，期滿后眨為平頭百姓，不得入仕，而其家眷發(fā)還原籍，驅(qū)逐出帝京。
為了報答寧妃生前的大恩，也因文若荷自幼與杜清淺交好，故而自愿自眨為奴，陪同甫喪親的公主進(jìn)入離宮，與爹娘手足生離，開始漫長的孤寂歲月。
“你們還鬧，在公主面前不可造次，全給我跪下自請?zhí)幜P�！狈季蛰p斥，若是在宮中也如此放肆，肆無忌憚的嬉鬧，哪還有命。
年紀(jì)最長的芳菊是吃過虧的，她也曉得宮里爭斗的戰(zhàn)況有多慘烈，一點點無中生有的小事就能把人活活地折騰死，而且是沒理講的，就看誰的勢大，誰擅使手段，皇宮不是善地，每個人都想踩你一腳，死得最多的通常是不善鉆營的好人，人越善良越容易早死。
“中秋佳節(jié)就該熱熱鬧鬧一回，你們也別拘禮了，陪本宮好好賞月一番，明年此時我們已不在這里，不如好好記住今日的明月是否特別圓又大�！倍徘鍦\小小的臉兒往上仰，動人梨渦如海棠初綻，芙顏染上淡淡銀月清輝。
因芳菊斥責(zé)跪滿一地的侍婢面上帶笑，拍拍膝蓋起身，立刻動起來，有的以火鉗挑翻炭火，讓紅泥小火爐燒得更旺，有的輕拈一芽兩葉的君山毛尖泡茶，有的端上應(yīng)景的糕點，有的小心翼翼地扶著主子，妥妥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卣湛醋屑?xì)。
月是正當(dāng)圓，月圓人卻未團(tuán)圓，平添幾許惆悵。
“公主，明年開春三月我們就能回宮了，你應(yīng)該高興才是，我們離開太久太久了，該拿回屬于你的一切�！蹦莻�位置無比尊榮，任誰也不得剽竊。
“拿回屬于我的一切？”杜清淺仰頭望著天上的月兒，嘴角勾起似有若無的苦澀�！叭俗卟铔�，你以為我還是父皇心目中最疼寵的王女嗎？”
人在，人情在。人亡，人情亡。
自古帝王皆薄幸，有幾人長情？人還活著的時候，帝王的心早被旁人瓜分殆盡，何來天大的寵愛能記掛到如今？畢竟有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枕邊細(xì)語，再多情的男兒也會喜逐新人，誰記得繾綣舊情，何況是宮中嬪妃無數(shù)，美人環(huán)伺的一國之君。
思及不可知的將來，本該天真無憂的杜清淺頓感沉重，翦水雙眸中微露與年齡不符的深幽。
“……走水了、走水了！不好了，快來人呀！走水了，西殿整個燒起來了，快把火給滅了，別驚擾到公主殿下……人呢？慢吞吞地做什么，救火為先……”太監(jiān)尖細(xì)的嗓音在黑燈瞎火中響起，伴隨著侍女驚慌失措的尖叫聲，以及紛沓而至的腳步聲，在寧靜的夜里顯得分外清晰駭人。
火的熱度張揚(yáng)開來，劈咱爆開的聲響是烈火燃燒的聲音，沖天的紅光如張牙舞爪的巨龍直沖云霄，照亮了幽暗的夜空，一發(fā)不可收拾，順著風(fēng)勢燒向杜清淺所在的寢宮。
那火，很美。
美得妖艷。
出了寢宮，被侍衛(wèi)、侍女、太監(jiān)重重圍在中央的杜清淺面色微驚，熊熊大火如發(fā)狂的猛獸欲噬人，照得她面容紅似火，灼熱讓雪般玉額冒出一層薄汗。
看到火光中救火的人影，她既驚且懼，隱隱有不祥念頭，以離宮的嚴(yán)密守衛(wèi)，怎會讓火燒起來呢？而且火勢兇猛，那是絕無可能。
再過半年是她十二歲生辰，意味著朝中政局將有所變動，不知這場火是人為的，還是意外呢？
她不想妄自去猜測，卻又不得不往深處想，若她有個萬一，誰是最有利的得利者？
公主，你要小心防范。
三個月前云宰相意味深長的話猶在耳際，接下來他調(diào)派前來的侍衛(wèi)也多了五百名，進(jìn)出的宮人身分詳查得更嚴(yán)密，似在防備突生變故，她若有個萬一……皇太女之位將易主。
只是防不勝防，若真是有心人想布局，一個無權(quán)無勢，終年在離宮過著與世隔絕生活的王女，如何遏止他人的迫害？
此時的杜清淺心如明鏡，早慧的她明白這場火并不單純，甚至只是個開端，她相信事情絕不會到此為止，肯定會有后續(xù)發(fā)展。
“公主，別靠太近，火實在燒得太大了，請公主隨著屬下一避，以免傷其千金之軀�！鄙碇F甲的侍衛(wèi)長語氣急促，恭請公主避災(zāi)。
看著越來越?jīng)坝康幕鸷�，轉(zhuǎn)為鎮(zhèn)定的杜清淺不答反問：“西殿的人救出來了沒？還有其他宮人呢？盡可能的疏散，務(wù)必保護(hù)每個人的安危。”
“公主，卑職等的職責(zé)是守護(hù)您，旁的人怕是無法顧及，何況這火來得太急，恐怕是兇多吉少，葬身其中的不在少數(shù)，請公主盡快離開�！鄙嵝×x而顧全大局實為情非得已，那些人的性命只能犧牲了。
“本宮不能放下他們不管，他們服侍本宮多年……”她的眼眶微微泛紅，忍住喉間的哽咽。
“公主，您活著，卑職等才有活下去的機(jī)會，請公主顧念屬下的忠心，勿再逗留�！彼鹱钍菬o情，不分貴賤奪其魂，黃泉路上不分老少，盡是無命鬼�！氨緦m……”情何以堪。
望向在火中掙扎的宮人和侍衛(wèi)，想救救不得的杜清淺心情低落欲落淚。那是她的子民，和她朝夕相處，她怎么能忍心眼睜睜地看他們被活活燒死。
“公主，你再不走會死更多人，你想看素心、貞秀、若荷她們也變成焦尸一具嗎？奴婢們不怕死，就怕死得冤枉，保不住公主呀！”小命一條，沒了也就罷了，可公主絕不能出事，芳菊急急道。
“芳菊，你……”望著一張張護(hù)著自己多年，焦急不已的臉，杜清淺心里好不酸澀�！袄钍绦l(wèi)長，帶上你的人，護(hù)送本宮等人暫避他處，在不傷及人命的情況下，其他人留下來繼續(xù)救人�！�
松了口氣的芳菊面露笑容，在所有侍女中她最為年長，也看得最透徹，雖有慌亂也很快的平靜下來，不枉其他婢女口口聲聲喊她一聲芳菊姊，反正出了事，要死她死先，舍身護(hù)主她也在所不辭。
素心年幼，臉上仍有不知所措的驚恐，她雙眼噙淚不敢哭出聲，緊捉著貞秀的衣袖，白著一張臉，微微發(fā)顫。
侍女中，最鎮(zhèn)定的當(dāng)屬面色慘白的文若荷，即使她害怕得手腳僵硬，神情驚慌，可是自始至終都隨侍公主左右，以嬌弱身軀護(hù)在公主身邊，寸步不離。
相較那些慌亂奔跑、驚聲尖叫的宮人，她們表現(xiàn)得算是可圈可點，沒有在火勢乍起時各自逃生，依舊忠心地守著自己的主子，不讓其受一絲一毫的傷害�！笆堑�，公主，請隨卑職們來�！崩钍绦l(wèi)長橫劍在胸，在前頭領(lǐng)路。
偌大的清華離宮并未全部籠罩在大火中，當(dāng)初建筑為防天災(zāi)人禍，東殿和西殿雖在一處，但南邊宮殿卻是遠(yuǎn)遠(yuǎn)隔開的，其中以“望月湖”為屏障，火燒不過湖面，與東、西兩殿遙遙相望，為一隱密保全處。
火光中，人影幢幢，或跑、或大叫、或身上著了火，那一聲聲的哀號，一聲聲的慘叫，全被肆虐的火龍封住。
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，只有滿臉的悲愴和鼻酸，活著的人不敢慶幸逃過一劫，他們只有說不出的悲傷，難過白日里還笑語晏晏的眾人，如今竟有大半無法再展笑顏，大火燒盡的不只是一具具軀殼，還有至親們的眼淚。
“公主，小心腳下的石板，這里草多，容易絆腳……”芳菊提著宮燈走在前面，不時回過頭看看杜清淺的狀況。
因為是夜晚，難免昏暗不明，少了整排的宮燈照明下，白晝看來幽靜小徑因少有走動的緣故，行來困難，故而大家的速度都不快，甚至越走越慢。
一邊是火勢沖天的漫天紅光，一邊是陰暗難行的幽徑，加上杜清淺等人是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弱質(zhì)女流，走不快是理所當(dāng)然，才一會工夫就氣喘如牛，香汗淋漓，幾乎跟不上訓(xùn)練有素的宮廷侍衛(wèi)。
“公主，這火來得蹊蹺，奴婢才察看過四處，怎么就燒起來了……”方才不慎吸進(jìn)濃煙的貞秀喉嚨腫痛，她警覺地看了看四周，啞著嗓子小聲地在杜清淺身側(cè)說道。
面色凝重的杜清淺眉頭輕蹙�！澳阋部闯隽水悩樱靠梢姴⒎潜緦m多疑，的確有不妥之處�！�
“是否和‘那個’有關(guān)？”公主即將年滿十二返宮，皇宮內(nèi)卻有人不希望她回去，故而動了妄念。
貞秀是云宰相受寧妃所托，安排在杜清淺身旁的暗衛(wèi)，身手不差，能對付十來個持刀大漢，即使遇上暗襲，只要人數(shù)不多，就難不倒她。
她是危急時才使得上的暗棋，僅僅幾個近身服侍杜清淺的人才知情，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藏著、掖著，就為了防一時之憂，可沒人希望有用得著的一天。
“縱然不是也相去不遠(yuǎn)，有誰不怨我活著擋路�！鄙形撮L開的容顏上有著隱忍的沉痛，以及淡得叫人心疼的疏離。皇家嬌兒是何等尊貴，可如履薄冰的處境卻是處處兇險，難以道于外人知。
“公主，脫困后，請你要更加萬分珍重自身，切忌以身涉險，有事就交給奴婢們?nèi)マk吧�！彪y掩疼痛的貞秀輕咳了幾聲，發(fā)疼的喉頭腫得讓她幾乎無法發(fā)出聲音，說得有些吃力。
“不行，若本宮連你們也護(hù)不住，何以為帝女？記住，萬一出事，你們有機(jī)會就逃，不要回頭。”杜清淺神色堅毅，展現(xiàn)王女風(fēng)范，就著火光，眉心一抹紅忽隱忽現(xiàn)，宛如觀音來點痣，神佛護(hù)身。
“公主，奴婢不逃�！�
“公主，奴婢死也要死在公主面前……”“公主，奴婢背著你，我們誰也不會死……”
“公主……”一道怯弱的嬌音忽地出聲，面上有誓死如歸的決心�！肮�，奴婢一家人的命是寧妃娘娘保下來的，請公主與奴婢換衣，萬一真有追兵趕盡殺絕，就讓奴婢將人引開，奴……奴婢很勇敢�！�
“若荷……”杜清淺眼眶一紅。她怎能讓一向情同姊妹的她為自己犧牲？母妃保住文家不是為了讓他們代她送死。
“事不宜遲，貞秀、素心，你們快幫公主寬衣，悄悄地將兩人的衣服給換了�！被剡^頭睨了一眼若荷與公主相仿的容貌，忍著奪眶淚水的芳菊強(qiáng)迫自己狠下心，她知道此時不能心軟，公主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。
若是可能，她寧可自己代替，只可惜她的身形已然長成，高出公主甚多，想假扮怕也是不行。
“不行，本宮不同意……”
盡管杜清淺不愿意移花接木、李代桃僵，連累身邊的侍女，可是卻沒有一個人為此提議皺一下眉頭，在芳菊的掩護(hù)下，貞秀、素心等人飛快的剝下她身上的牡丹錦袍，手腳俐落的與文若荷換裝。
動作相當(dāng)迅速，就連前方的李侍衛(wèi)長和其余侍衛(wèi)也沒發(fā)覺到后頭的異狀，悄然無聲地公主已然換人，真正的杜清淺走到最后頭。
“公主？小心——”
忽地，一聲響哨破空而來，有些刻意地，芳菊大聲叫嚷，撲向換上牡丹錦袍的文若荷。
下一瞬，一根翎花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插進(jìn)芳菊心窩，箭身有力的穿胸而過，箭尖處竟有三叉倒勾。
她嘔出一口血，雙手如鷹爪般緊捉住文若荷手臂。
“保、保護(hù)公主，用你的鮮……鮮血守住她，不、不要讓那人得逞，公……公主是玉林國帝女，我們的主子，我……我們可以死，她……得活著……”
手上、臉上盡是芳菊噴灑出的血紅，驚駭?shù)綐O點的文若荷只是哭，淚如雨下，眼看芳菊的氣息越來越薄弱，她卻不知道該怎么救她，只能眼睜睜地看她斷氣，死在面前。
“公主，快走！卑職瞧似有流民山賊趁火打劫，我們得避開，不能與他們正面碰上�！北Ｃ鼮橹�。
“芳菊姊……呃！芳菊為我……為本宮而死，本宮不能留下她……”芳菊太傻了，她可以不死的。
“事有輕重緩急，公主勿再遲疑，請恕卑職冒犯了。”李侍衛(wèi)長一把背起失神中的“公主”，情況緊急，別無他法，只好等事過境遷后再自行請罪。
喊打喊殺的流民、山賊行進(jìn)有素，像蝗蟲一般涌現(xiàn)，火光照耀下似有數(shù)千名之多，手中刀劍高高舉起，見著人就殺，起手落下毫不留情。
他們根本是殺紅眼了，不管不顧的只管殺人，不論人死絕了沒皆再補(bǔ)上幾刀，然后將死尸丟進(jìn)山谷里，毀尸滅跡，一個活口也不留下。
這是打劫嗎？分明是屠殺。
文若荷泣不成聲，趴伏在李侍衛(wèi)長背上垂淚，一次也不敢往后看，其余侍女、侍衛(wèi)全跟著他們的腳步離開，而后頭幽徑的陰影處，有個人同樣淚流不止，目送他們離去。
“公主，不要讓芳菊姊白死。”流著淚，貞秀松開捂住杜清淺嘴巴的手，哽咽到不行。
“……流民山賊，你相信嗎？”天子腳下的月華山是皇家禁地，有誰膽敢在附近山頭占地為王，甚至闖進(jìn)清華離宮干起打家劫舍的勾當(dāng)？
盡管早些年確實有一批為數(shù)不少的盜匪占據(jù)一百里外的雙連山，騷擾過往商旅和百姓，搶劫財物，擄人勒索，見到貌美女子當(dāng)場奸淫，既得人又得財，橫行一時，但日后地方官員上報朝廷，已由朝廷派兵圍剿，誅匪一千三百七十二名，金銀珠寶裝滿百輛車，救女百名，從此再無匪盜敢劫掠，百姓安生。
如今這票人要說是山賊，誰會相信！
“不管相不相信，清華離宮是不能再待下去，公主要盡早做好打算�！倍啻豢叹投嘁环治ｋU，敵人不會仁慈地給她們喘息的機(jī)會。
望著火焰四起的宮殿，以及漸小的屠殺哀號聲，杜清淺眼中只剩下凄楚和悲涼�！八瓦@么想要本宮的命嗎？不惜讓人陪葬也要本宮死無全尸？”
“公主，走吧！先逃出去再說�！惫鈶{她一個人的力量力有未逮，能不能逃出毒手仍是未知數(shù)。
眨掉眼底淚花，杜清淺露出堅毅神情，皇家氣勢展露無遺�！疤斐綄m旁的荷花水道有條暗流流出宮外，與月華山下的河流相通，這是皇家秘道，知曉的人并不多，我們先離開再聯(lián)絡(luò)云宰相，今兒個死的人，本宮來日必為他們討回公道，血債血償！”
她果然太良善了，把人心想得太美好，忘了皇宮內(nèi)院是人吃人的地方，想要爬到人人傾羨的位置，得要耗盡多少人血才能堆積而成。
杜清淺不再言語，與貞秀快步來至天辰宮。
果然，荷花水道邊的蘆葦叢藏了艘兩人可容身的小舟，隨著暗流緩緩?fù)苿�，兩個身形單薄的人兒雙臂抱膝，回首眺望大火燎燎的離宮，一抹憂傷隨眼角清淚滑落。
今日一別，何時才能再聚首，怕是天涯海角，人各一方，生死兩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