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月前，孟辰陽無意間知道了她接受了季東文的求婚，跟她冷戰(zhàn)了兩個月，打電話他不接，送甜點他不吃，她從孟辰陽那邊也問不出為何他討厭季東文。
有回，季東文來甜點店找她，碰巧遇見孟辰陽，那天孟辰陽訂了五盒甜點當律師事務所員工的下午茶。兩人碰在一塊，她還沒來得及為兩人介紹，季東文便朝孟辰陽招呼。
「孟、大、律、師！好久不見。」那語氣是她不曾聽過的，帶了點不悅與譏諷。
孟辰陽也沒有回一句，只是淡淡點頭，然后拿了五盒甜點轉身就走。
那時季東文才知道，她跟孟辰陽是一塊長大的鄰居。
「我對孟大律師無所謂討厭不討厭，倒是孟大律師對我的厭惡十分明顯。」
「你們有什么過節(jié)嗎？」
「過節(jié)沒有，先前見過一次。至于細節(jié)，你不妨去問孟大律師，你們是一塊長大的鄰居，也許他會告訴你，他為什么討厭我。」
「孟辰陽其實不會隨便討厭別人，他的個性就是高傲了一點、機車了一點、毒舌了一點，很容易被人誤會。」邵一棻忍不住為孟辰陽說話。
「你對他的形容算是貼切，卻過分保守了。他的機車、毒舌、高傲，可不只有一點�！辜緰|文的話，讓邵一棻笑了。
「你大概是對的吧，他的機車、毒舌、高傲……確實不只一點，而是非常、非常多點。」當時聽她這樣說，季東文笑開了。
電話那頭，季東文轉移話題，「我們別再討論他，晚上我請你吃宵夜，十點半過去接你，好嗎？」
邵一棻從回憶中回過神，「好啊，晚上見。我得趕緊起來梳洗去店里了�！�
「好，你忙，路上小心。」放下電話，季東文的回憶倒轉回一年前，他還不認識一棻，那時他正為因醫(yī)師誤診而過世的奶奶傷心……
一年多前，剛痛失親人的季東文，聽說孟辰陽打官司勝率是九成九，孟辰陽從臺大法律系畢業(yè)后進入國內頂尖律師事務所，執(zhí)業(yè)兩年后自己開了律師事務所。
打從孟辰陽拿到律師執(zhí)照正式執(zhí)業(yè)迄今僅僅輸了一場官司，而據(jù)說那場官司之所以會輸，是因為孟辰陽在最后發(fā)現(xiàn)他辯護的被告確實性侵飯局小模，而非被告委托時所主張的絕無過失。
業(yè)內人士都傳孟辰陽是故意技術性失誤，致使委托他的被告輸了那場官司。
當然這些都只是聽說。
無論孟辰陽是否真如傳言所說故意輸?shù)艄偎�，他的高勝率是明擺在那里的，因而捧著大把鈔票排隊等孟辰陽辯護的委托人數(shù)始終居高不下。
由于排隊等孟辰陽的委托人實在太多，孟辰陽成立事務所后，網(wǎng)羅了幾名與他理念相同的年輕律師，將不是太困難棘手的委托案分轉出去。
盡管有一半以上的委托案由其他律師接手，但孟辰陽律師事務所依舊維持傲人的勝訴率，因而吸引更多人爭相前來。由于排隊想委托孟辰陽本人打官司的客戶太多，能預約見到孟辰陽的時間，最快要等到三個月之后。
當時痛失摯愛親人的季東文沒辦法等，不得不想辦法動用關系。
好不容易費盡心思算是賄賂了孟辰陽的助理，讓助理在最短時間內幫他排了半個小時和孟辰陽相談。
眾所周知孟辰陽明確對外表達過絕對不接醫(yī)療訴訟委托，但那時季東文懷抱了一絲希望想著，孟辰陽被外界評為最富正義感的律師，他以為若對孟辰陽動之以情，一定能讓說服孟辰陽破例接下自己的委托，沒想到結果卻是事與愿違。
季東文永遠不會忘記，那日他懷著深切悲傷的心情，踏進孟辰陽辦公室。
孟辰陽一雙長腿既閑適又張揚地跨在辦公桌上，他走進辦公室，孟辰陽先是仔細打量了他，才慢慢地放下一雙腳站起來，招呼他招呼得非�！搁_門見山」。
「季先生，我不知道你用什么辦法讓我的助理甘愿冒著惹惱我的風險為你插隊。無論如何，我都要事先聲明，我不一定能夠接你的委托，請坐�！�
他依言坐下，與孟辰陽隔著長型辦公桌對望，他拿著裝在牛皮紙袋里的厚厚一疊資料，溫聲解釋他如何插了隊。
「我想大概是連老天爺也愿意站在我這邊，讓我有機會能夠幫忙林助理的先生。上星期林助理先生車禍骨折，在急診室等開刀，恰巧我有熟識的醫(yī)師，所以讓他在最短的時間里進開刀房……」
這時候，孟辰陽舉手做了一個要他別再繼續(xù)說的手勢，在季東文看來，那舉動十分無禮。
「骨折并不會立即危害生命，如果醫(yī)院讓林助理的先生等，那表示有比他更嚴重的人等著開刀�！姑铣疥栒Z氣非常不以為然，接著又說：「季先生只有半小時，我們進入正題吧�！�
季東文工作繁忙，也是分秒必爭的人，所以很樂意直奔主題，他將裝資料的牛皮紙袋放上辦公桌推向孟辰陽，后者接過紙袋立即拆開抽出資料，然后往辦公椅背一靠。
拿著厚厚一疊病歷的孟辰陽，只花了幾分鐘便將病歷以及附在病歷后的專業(yè)人士報告翻看完，他旋即把看過的資料又放回牛皮紙袋還給季東文，用漠然的態(tài)度說：「季先生應該打聽過，我不接醫(yī)療訴訟，我不擅長。麻煩季先生另請高人……」
「孟律師不可能不擅長醫(yī)療訴訟，你在學生時期讀了四年醫(yī)學院、一年醫(yī)院實習后轉法律系，兩年后考取律師執(zhí)照……」
季東文還沒說完，孟辰陽便隱含怒氣打斷他。
「看來季先生做了功課，沒錯，我確實讀了四年醫(yī)學院、一年醫(yī)院實習，那又如何？我不接醫(yī)療訴訟的原則，不會因為我讀過醫(yī)學院、去醫(yī)院實習過而改變�！�
「孟律師，這件訴訟委托對你來說完全不是負擔，也不困難，你剛才已經看過我附上的專業(yè)人士報告，所有證據(jù)顯示確實是醫(yī)療過程疏失導致我奶奶死亡。難道醫(yī)師疏失致使病患死亡，不用付代價嗎？」
季東文越說越激動，好一會兒他才緩和下來，花了幾秒平復心情，繼續(xù)說：「孟律師，我奶奶對我來說是比親生母親還親的人，我出生后是奶奶照顧我，我沒有辦法……明知道我奶奶是因別人疏失而死亡卻什么都不做、不為她討回公道……」
「什么是公道？」孟辰陽又拿回那個資料袋抽出一疊資料，快速翻到病歷中間，說：「六月二十三日患者就醫(yī)，主訴食欲不振。季先生，你知道有哪些原因會導致食欲不振？」
季東文一時無語，他不是醫(yī)師，怎么答得出來？
孟辰陽悻悻然接著說道：「導致食欲不振的原因，可能是消化系統(tǒng)發(fā)炎、自律神經失調，也有可能是精神方面的疾病或者心臟出了問題，又或者是惡性腫瘤。
「不過通常惡性腫瘤導致的食欲不振，發(fā)現(xiàn)多半都是晚期了，但也可能所有的原因都不是，僅僅只是因為六月二十三日前幾天天氣太熱，人自然沒有食欲。
「所以你看，光是一項食欲不振，可能的原因有這么多，請問季先生，你認為醫(yī)師是什么？」
「醫(yī)師應該幫病人找出病因�！辜緰|文毫不猶豫答，難道不是嗎？
「對，醫(yī)師應該幫病人找出病因，給予適當治療。但醫(yī)師只是人，只能做合理推斷。根據(jù)求診者狀況，醫(yī)師做出了合理判斷，認為先從消化系統(tǒng)檢查，這樣的處置并無絲毫錯誤。」
「但在檢查過程出了錯，胃鏡檢查時，檢查手法不夠成熟，導致喉嚨摩擦受損與吸入性肺炎，接著又因醫(yī)師經驗不足，處置失當，惡化成了敗血癥。我奶奶原是身體健康的八十歲老人家……」季東文氣憤難平。
孟晨陽截了季東文的話，「八十歲老人必須承擔的醫(yī)療風險，原就比一般年輕人來得高，所謂的并發(fā)癥機率再低，哪怕只有百分之零點一，就是意謂著有百分之零點一的風險，意思是每一千個例子中有一個會『中簽』。對那一個千人中唯一一個遭遇不幸的人來說，百分之零點一的死亡機率就變成了百分之百。
「八十歲的老人家，換句話說她的抵抗力會比較低，一旦有并發(fā)癥，后果當然會比一般人年輕人來得嚴重許多�！�
「孟律師是在勸我放棄追究嗎？如果今天這病例不是我奶奶，而是你的家人，你依舊會視若無睹，選擇不追究、不為家人討公道嗎？今天若是換成孟律師的家人，你會怎么做？」季東文完全無法接受被勸說。
孟辰陽放下手里的病歷，往椅背重重一靠，一雙墨黑色眼瞳如深沉得不見底的古井，安靜盯著季東文半晌，緩緩問道：「你確定想聽我的答案？」
「當然，愿聞其詳�！辜緰|文說。
「如果我是你，我若是手上錢夠多，就找人買個龍穴。錢若不夠多，就買個塔位。想土葬，就快點挑出黃道吉日下葬，打算進塔就盡快火化了。
「人死不能復生，該做的事就趕緊做一做，這就是我能給你的答案。」孟辰陽語氣波瀾不驚的說著令人驚心動魄的話。
季東文一股氣上來，幾乎完全無法壓抑，他拿出畢生修養(yǎng)，坐在孟辰陽對面深呼吸了幾回，飽含怒氣卻試圖平靜的對孟辰陽說：「我完全不相信！若今天換成是孟律師的親人，你也能這么做�！�
「這是季先生今天第二次詛咒我的親人了。不過念在季先生痛失親人不久，其情可憫，本人不與你計較。如果季先生非要討個同理心的印證例子不可，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一個親身經歷。
「幾年前，我奶奶只是開個盲腸炎的小手術，按理說成功機率非常的高，但主刀的是一名年輕醫(yī)師，盲腸摘除不夠干凈，手術后我奶奶細菌感染，也是引發(fā)敗血癥，短短幾天便過世�！姑铣疥栒Z氣有些漫不經心，又補了句，「對了，我也是奶奶帶大的。我奶奶在手術之前，曾握者我的手對我說，萬一有意外，不要急著把她火化，她要捐出身體，讓實習醫(yī)師有更多機會練習。
「所以，確實我有親人因醫(yī)療疏失而過世，但我并不是像我剛說的那樣，有錢趕快買龍穴，沒錢就買塔位。我如奶奶生前所愿，將她的大體捐給醫(yī)學院。我說完我的自身例子，希望多少能給你一些安慰。季先生若執(zhí)意打這場官司，我還是一樣的話，麻煩你另請高明。
「我們的時間已經超過半小時，我的下一個客戶應該已經在外面等待，季先生，慢走�！姑铣疥柦Y束談話的意圖明顯。
「你奶奶的事是真的嗎？」季東文不敢相信。
「我有必要為了安慰你詛咒我自己的親人？愛信不信，隨季先生了�！拐f完，他按了內線電話，對接起電話的林助理說：「麻煩請楊先生進來。」
季東文拿起資料袋，頭也不回地離開孟辰陽辦公室。
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，但對季東文來說記憶猶新。
他對孟辰陽的印象，不僅僅只是高傲、機車、毒舌而已……還有一項——不近人情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