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場學生的目光集中在唯一呆立的人身上,喬曉翔尷尬拉開椅子坐下,忽視旁邊細微的嗤笑聲,他手不自然地找了份筆記打開,不是商科也罷。
因為慣用的課室暖氣失靈,他們這星期上德國史的人移師主校的中央講堂,平時這里多數是商科專材生的上課地點,他偶爾的放空竟撞上了他們的課堂。
喬曉翔帶著些微不安地環顧四周,逾半學生穿著商科的正式服裝,幸而另外的應該是旁修生來賺學分,并不需西裝套裙,這令他的存在不至于太突兀;他僅穿著普通的毛衣和長褲,純黑大衣還披在椅后。
“這堂課相信大家都知道我們要做的是什么,希望你們都已準備好,不要令我太失望!卑攵d頭的教授很有精神地搖搖食指,沒有打算點名。
旋即他抵著下巴,考慮著要讓那一組學生先上臺。
“許克,你那組先來吧。我記得你們叫‘不死鳥’對不對?讓我看看它今天是生的還是烤熟了!彼{侃笑道,激起學生的好強斗志,然后開放投影器讓該組準備好報告的學生上臺去,自己則回臺下納涼。
這是他首次參與商系精英分子的分組報告,當事人開場便作商品介紹,不難聽見其中說話所夾雜的法國腔,他帶領組員的企畫是模擬一批房車的市場銷售……不知道是否故意討好英籍教授的關系,竟集體選用英人為銷售對象,喬曉翔逐行閱讀熒幕所呈現的企畫書,淺淺地皺眉。
可能是他文科出身的關系,腦內竟不期然跳出兩國種種不和的歷史事件-由二三二七年到一四五三年間的英法大戰、受拿破侖痛擊的威靈頓英軍、敵對的宗教改革……不,其實他應撇除這些小問題不理,更重要的是--英國的車子根本不靠右側行駛。
法國汽車駕駛座的位置剛好跟它的相反,無論話說得多天花亂墜,顧客終歸無法使用,所以生意不會成功。
座間隱隱蕩開的幾陣低笑,直至他們完成介紹,教授的評語和他所懷疑的不謀而合,頓時將室內的氣氛推到最高點,滿室哄堂大笑。
古治教授執筆評分,不為意地把喬曉翔的表情全看在眼內,神色贊許。
他揚手,接下來幾組報告的學生表現中規中矩……一個多小時下來,喬曉翔漸漸失去觀賞的興趣,斂下眼溫習自己熟悉的課頁,如老僧入定,把這處當成圖書館自修室,本來已打算下課后重游那里一趟。
“好歹是學期末的報告堂,你太不給我面子了吧?”古治教授不知何時坐在他身后,趁四下專心看投影片時捏他的臉頰肉,作勢用力卻沒半點責怪之意!岸蓟猩窕械轿疫@堂來,嗯哼?”既然來到,就該好好領教一下。
“對不起。”他主動開口道歉,的確是自己誤闖別院的課堂行為不恰當;收回大部分筆記,雙腳合攏安分地等待下課。
碧眼男人落坐的正是剛才上臺學生的位子,喬曉翔的視線漫不經心地跟著重投臺上,拱形木講臺的焦點中央,竟是一名清麗的亞洲女性。
她一身黑色套裙及同色外套,單手輕扶講臺麥克風發言,頸際流墜的銀飾在淺粉紅色襯衫下隨她說話的動作、手勢而若隱若現……身為組長的她很清楚自己要談的是什么,又或是接下來要安排哪一位成員上場,示范的節奏恰當俐落,課堂上的同學顯然都被她的氣勢所懾服,包括他。
他的心莫名因她而悸動,眼前女子單憑清晰流利的語調已是留住聽眾的注意力,聲音魅力甚至凌駕于報告內容,他得多花費氣力才能清楚兼顧她那普及化糧食的企畫。
她說話時神采飛揚,眸底自信如暖陽閃耀,喬曉翔仿被刺痛般默默撇開眼……這小女人擁有他不可能企及的一切氣魄,將來,想必能成為一名出色的領導者。
報告完畢,席間一些和她組交情不錯的同學拍掌鼓勵,她十指交握,微笑和組員返回臺下,教授起身點評,和她互換位子,他竟發現她原來就坐在他后旁。
教授提出可改善的地方,然后他聽到她和朋友小聲談著話,檢討細節,但很快便打住,尊重下一組的同學。
他有那么一刻想別過頭再看清那柔美的容貌,但終歸控制住自己的唐突,保持觀眾的坐姿一直到學生報告部分結束,理論的市場課堂終于結束,他這才松一口氣。
拿起收拾好的提袋,他急著要離開這根本不該來的課堂,可是幾名商系的男生拿著書本走過來,堵住他唯一能出去的窄小走道。
他們的目標當然不是他,而是,他身后的她。
“麻煩讓一讓……”他試圖掙脫人群,但商學院一眾人也是即將放假的大好心情,只顧著圍堆談話,想來要離場恐怕沒那么容易。
“盼妮,你校慶舞會到底會不會回校?聽說好多畢業生都會回來呢!眰鹊缼酌瞪蚰桥尤杠S地詢問:“我想去買裙,你陪我去好不好?”
盼妮……是她的名字?
“你選好舞伴了嗎?”另一個亞裔學生搭話!叭ツ杲苌阕惆氯虒W院學生和教授的午膳,你才讓他領跳圣誕舞會的第一場舞,那小子得意了好久……”
他從來不是一個好奇的人,身前男女們著實夸張的談話卻罕有地令他佇足。
“那時我只是隨口說說,沒想到……”從話題開始便一直沉默未語的柔靜女子終于開口辯解。名校大學學生的家境一向能允許子女財大氣粗,只是當時新生的她情急拒絕時未考慮得到。“我今年沒意思去派對,你們去吧!
“這怎可以?!我告訴大衛你會去,他家飯店才贊助全場的canapes呀!”扁鼻子的西方女生跺腳!澳闶且鯓硬趴先?你不去的話收入場費的聯絡部可恨死你了!备悴缓脮似蓖速澲桑
“我真的不想去!彼幌蚺聭辏绕湫染蹠飨祫e互相的較勁比較更教人吃不消。
有好幾個男生聞言探頭過來聽,堅持站著!安淮蚓o。你倒說說看今年有什么難題,也許我們能幫你完成?”
她隱藏厭煩的神情,敢情他們今天都是有備而來的,不許她走?
“這樣吧……我還是出個問題,就參考去年標準試的小題目。”腦里在情急之下思考著可選的經濟題目,她不得已順著組友的話出題搪塞過去--反正她早已打算到時佯病,根本不會出現!凹僭O、假設我現在參與一場拍賣會……”
鐘盼兒環視四周,伸出手,以抱歉的眼神借去身旁同學拎著的一本參考書。喬曉翔眼睜睜看著她把他的書拿在手上,而鐘盼兒不經意低頭瞄了眼--《普魯士勝利之役:談俄國變節的影響》?她眉皺得更深,這種書真的會有人從頭看完嗎?
“參展商免費贈送我這本歷史書,可同時我也看中了另一本想買的書,那書在場內的售價為$28.99.”她纖白指尖隨手敲敲桌上的物流指南,一口氣流利續道:“若果我只能從場內拿走一本書,而我本身心里對這本指南的最高承受價格為$30,那么,我帶走原有這本歷史書的機會成本是多少?”
“我才不會花錢買莫根教授的爛書!庇腥说吐曕托Α
“那……”一陣靜默,其中一名滿頰雀班的男子終于開口,居然還仿如身處課堂上般舉手。“答案是三十元嗎?”
他后面的幾名男子亦狀似躍躍欲試,矛盾地不愿輸了陣勢,更怕在佳人面前出洋相!案静挥缅X吧?”
機會成本幾乎是任何一本經濟學書的入門單元,之所以一時間唬住了大學生的原因,是因為典型商科所灌輸的概念太多,以致使最簡單的基本題反而顯得令人混淆。
“不對!彼芙^,題中數字就只列了幾個,商科的同儕遲早會算到答案,所以她得速戰速決,飛快地念著倒數,每秒兩數字:“十、九……三、二、一!很好,題目時間結束……大家假期結束明年見吧!
“噢不!盼妮,等等……”
她趁眾人紛亂之際迅速攜著包包逃之天天,只要走出這課堂再關電話就能讓她清靜個幾星期。鐘盼兒慧黠地笑,快步離開,直到走至堂外草徑方緩下,抬頭,驚覺自己居然是勾著剛才那名修長男子沖出來的。
對哦,書得還給他,不過她只顧著想她必須先逃出來比較安全……鐘盼兒把手自他的臂彎中抽出,不好意思地握緊參考本;他有一張亞洲人的臉廓,卻比一般男生白皙。她猜想著他的國籍,改用已甚少出口的母語:“你能說華語嗎?”
“我可以說華語!彼纳ひ敉瑯由,給予人的形象如出一轍--低沉而淡漠;她忽然閃神想像他在校常用的英語應該會好很多,“對不起,把你拉了出來。”
“不用對不起!眴虝韵铚芈暬卮穑瑩u首。“我也想走。”一早就已經相i走。
鐘盼兒看清他的模樣。他比她高一個頭,東方男性的臉龐神情沉靜,鼻梁上銀框眼鏡擋不去眼里的復雜眸光,令他的氣質更加神秘莫測,不過她無意了解!皠倓偮闊┠懔,喏!
她穿著高跟鞋,一輪小跑在臉上留下微紅。他的目光從那雙頰移到她手上,本能地接過書本,沉吟半晌,不假思索地張唇問道,“你那道問題的答案是$1.01嗎?”
換句話說,理論上如果她認為這本免費書還值一塊錢以上的話,就應會從拍賣會上取走,否則便該是去購買那本心頭好。
鐘盼兒還在留意著他冒出毛線頭的棕色毛衣,他這一喚,提醒了她心神。“嗯……你答對了!
視線重回他臉上,心想,她在商學院應該未曾遇過他,但接觸過經濟學的人何其多,她只當他是別系的普通旁修生,并不打算履行承諾!暗福瑫r限已過,你沒有獎品了!
“我不是想要禮物,我只是……確定一下!眴虝韵杵^,沒有多作解釋,善意的笑容極淺,卻意外沖去不少籠罩著他的憂郁感覺。她驚覺自己的小家子氣,有些內疚地絞著手!罢娌缓靡馑。”
“不要緊!彼钜曀谎,簡單地笑著擺手!澳敲矗。”
“謝謝,再見了!彼⑿Φ爻麚]手,退后幾步,接著兩人在草地上的岔路背對著分道揚鑣,不再回頭。
喬曉翔低頭抱緊書本離開,她看不見他因她的話隨后自嘲的撇唇,甚至不知道他們在這校園里不會有再見的一天。
但他并不介意在大學的旅程中,最后一個和他談過話的人,是她。